半夏小說

遺忘鐘聲

關燈
遺忘鐘聲

黑色暴雨在上午十點卷土重來,将整座城市的柏油馬路沖刷得猶如一條條奔騰的黑河。

港島依山而建的一棟中式深宅大院前,青磚黛瓦在暴雨的沖刷下顯得愈發厚重、陰森。這裏沒有中環玻璃幕牆的現代感,卻散發着綿延了數代人、用金錢與特權堆砌出來的腐敗老錢味。這裏是岑家的祖宅。

“砰。”

沈言疏丢掉了手裏的木棍,雙膝沉重地砸在了岑家老宅門前那鋪滿了花崗岩的臺階上。

地上的積水瞬間漫過了他的膝蓋,高熱退去後的虛弱與胃部的絞痛,在這一刻化作了寸寸斷骨的劇痛。他那件廉價的灰色短袖早已被暴雨澆透,黏稠地貼在身上,右臂骨裂處的紗布被雨水泡得發白,暗紅的血水順着他的指縫一滴滴砸在名貴的花崗岩上,瞬間被雨水沖刷得不留痕跡。

他為了拿回暗房管工手裏那份真正的原始沖洗記錄,只能來到這裏。因為在十五分鐘前,肥波用公用電話通知他,那個見錢眼開的管工,已經被岑清伊的大狀團隊連夜送進了岑家控制的私人離岸基金保護區。

沒有這份原始記錄,商業罪案調查科就會根據霍氏提供的僞造底片,在四十八小時內正式起訴黎念。

老宅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緩慢向兩側滑開。岑清伊撐着一把昂貴的蕾絲雨傘,在兩名黑衣保镖的簇擁下,居高臨下地站在臺階頂端。她看着眼前這個曾經矜貴到連一絲灰塵都不肯沾染、如今卻像是一條落魄野狗般跪在泥水裏的男人,眼底的瘋狂與快感終于達到了極致。

“言疏,看看你現在的姿态。你以前跟我說,做人最要緊的是體面。你今天為了那個紅磡的底層攝影師,連皮肉帶骨頭,一起不要了嗎?”岑清伊的聲音在暴雨裏顯得格外刺耳。

沈言疏沒有擡頭,雨水順着他鋒利的下颚線瘋狂淌下,他的左手死死摳進花崗岩的縫隙裏,指甲剝落,鮮血淋漓。

腦海裏的絞痛越來越劇烈,神奇舊書的法則正在瘋狂蠶食着他的記憶。

他甚至快要記不清那個叫“黎念”的女孩在十七歲時,寫下的第一句究竟是那一句。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今天拿不回那份記錄,他靈魂裏最後的一塊聖地,就會被這群衣冠楚楚的畜生生生格式化。

“記錄……還給她。”

沈言疏的聲音極其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深處生生嘔出來的,重得像是一塊長滿了青苔的墓碑。

“想要記錄?可以啊。”

一聲蒼老卻威嚴至極的咳嗽聲從門內傳出。岑家的掌權人岑老太爺,由秘書推着輪椅緩慢走了出來。老人那雙陷在肉褶裏的眼睛,毒蛇一般死死剜着倒在雨水裏的沈言疏。他揚了揚手,秘書立刻将一份厚厚的、沾滿了紅磡舊區核心規劃圖的百億合同,‘啪’地一聲,最無情、也最羞辱地,直接砸在了沈言疏那張蒼白俊朗的臉上。

紙張被雨水打濕,夾雜着泥濘,在沈言疏的臉頰上劃出一道血痕,随後狼狽地散落在一地的泥水裏。

“沈先生,在商言商,我們世家之間做事,最緊要講個‘數’字。”岑老太爺冷酷地開口,語調沒有一絲起伏,“你在油麻地和紅磡鬧出來的這些笑話,已經讓兩家的股票跌了三個點。想要救那個女仔,很簡單。在商業罪案調查科的認罪書上簽字,承認是你想利用紅磡項目進行內幕交易,‘指使’黎念去盜竊R&G的絕密手稿。只要你把這份罪背下來,岑家自然會放那個女仔一條生路。”

這是最徹底的階級圍剿。他們不要沈言疏的命,他們要的是他在這一行徹底身敗名裂,要他用名門驕子的血肉,去給世家的利益清算做墊腳石。

岑老太爺那番話在漫天暴雨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金權分量。

沈言疏半跪在花崗岩的泥水裏,打濕的規劃圖紙淩亂地貼在他的膝蓋上,那些由他親手繪制、曾被譽為規訓城市中軸線的美學線條,此時在肮髒的積水裏寸寸暈染、變形,最後變成了一團毫無意義的廢紙。

“指使?”

沈言疏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極其沙啞,在密集的雷鳴聲中顯得格外突兀、狂妄,卻也透着一種窮途末路的蒼涼。他緩慢地擡起頭,雨水沖刷着他布滿血絲的黑眸,裏面那抹獨屬于頂級獵手的鋒利,在這一刻亮得有些驚心動魄。

這些坐在高位上的老錢們,以為用一紙污點認罪書就能踩碎他的脊梁,卻根本不懂,他既然連這身西裝都不要了,又怎麽會在乎這點虛僞的行業名聲。

然而,就在他準備開口的剎那,腦海深處那尊無形的時鐘突然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轟——”

那是神奇舊書逆轉時空規則後的終極鐘聲。沈言疏的臉色驟然一變,身軀不可抑制地劇烈搖晃了一下,左手死死摳住太陽xue,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裏。一種猶如利刃生生剝離腦髓的劇痛,讓他整個人幾乎要栽倒在泥水裏。

他的記憶開始大片大片地坍塌、泛白。

【老街的陳伯今天送了我一卷快過期的柯達膠片……】

【這裏的夕陽真的很美……】

【讓我們守護着值得珍惜的事物……不要讓美麗……被平庸殺死。】

在無數個深夜無風自動的泛黃紙頁上,由他們親筆寫下的字句,在這一秒,竟然像是在被烈火瘋狂焚燒。字跡一寸寸化作灰燼,連同那個在紅磡暗房裏穿着工裝圍裙、眼神薄涼孤傲的女孩輪廓,都在他的意識裏開始飛速地模糊、遠去。

他開始想不起來,自己究竟為什麽要為了一個草根女子,去和□□拼了三瓶烈酒。他開始想不起來,自己這只滿是血跡與綠鏽的左手,究竟是為了護着誰的底片才自願按在鐵釘上的。

這是一種比割肉斷骨更殘酷的靈肉撕裂。時空的法則正在用最冷酷的橡皮擦,将黎念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從他那顆強悍、清醒的大腦裏生生格式化。

“言疏,簽字吧。簽了,你依然是沈家的孫少爺,只要你肯回頭,我讓爺爺保你免受牢獄之災。”岑清伊撐着傘走上前,語氣裏帶着一絲居高臨下的施舍與期盼。

沈言疏站在逐漸變得一片荒涼、陌生的記憶廢墟之上。他的意識已經徹底陷入了混沌,腦子裏關于“黎念”這個名字的定義已經變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符號。可當他的視線落在泥水裏那份寫着黎念名字的刑事起訴書上時,他那具長滿了反骨的軀殼、他靈魂深處靈肉認主的本能,卻越過了大腦的記憶中樞,再度發出了一聲最偏執的咆哮。

就算大腦不記得了,這具為了她殘破不堪的身體,也依舊認得她的罪。

“合同……拿來。”

沈言疏深吸了一口氣,将喉嚨裏翻湧的血腥味生生咽下。他顫抖着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最冷酷、也最清醒地,抓過了那份替黎念頂替跨國經濟罪名的認罪書。

岑清伊的瞳孔在沈言疏奪過合同的那一秒鐘劇烈地縮緊了。她原本以為,當沈言疏看到這份連帶了整個建築界終身污點的認罪書時,至少會有一絲名門公子的猶豫與權衡。可他沒有。他甚至連上面的免責條款都沒看一眼。

“啪嗒。”

黑色簽字筆在濕透的紙頁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沈言疏用那只殘破、布滿了鐵鏽傷痕的左手,極具諷刺意味地在“主謀指使人”那一欄,最狠絕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蒼勁、淩厲,一如他當年在灣仔財閥總部簽下百億地标項目時的風骨,如今卻成了釘死他一生的屈辱烙印。

“公章,給商業罪案調查科送過去。”

沈言疏扔掉筆,高大的身軀緩慢、卻極其沉重地從泥水裏站了起來。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死人般的灰敗,高熱與烈酒對胃壁的腐蝕,讓他每走一步,皮鞋裏都會踏出暗紅色的血印。但他那根脊梁骨,卻依舊硬氣得讓人發指。

半小時後,中環商業罪案調查科的拘留總部外,全港的主流紀實媒體已經将大閘圍得密不透風。

閃光燈在漫天暴雨裏彙聚成了一片慘白的海嘯。兩輛灰色的公務車并排剎停在大樓門前。車門拉開,黎念在兩名女警的看管下,率先走上了臺階。她手腕上的冰冷手扣在強光下格外刺眼,可她那張清冷孤傲的臉上,依舊沒有一滴眼淚,只有一種對這個金權世界徹頭徹尾的鄙夷。

“快看!是沈言疏!”

人群裏突然爆發出一聲刺耳的驚呼。

後方的公務車內,沈言疏同樣戴着沉重的手扣,在四名督察的押解下,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他的灰色短袖上沾滿了岑家後巷的泥濘與暗紅的胃血,右臂垂落,整個人落魄得像是從紅磡最肮髒的臭水溝裏撈出來的一樣。

兩人的視線,在商業罪案調查科那冰冷的花崗岩臺階上,毫無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黎念看着眼前這個為了她徹底摔進爛泥地裏的男人,看着他手腕上那具屬于重刑犯的特制手扣,長久以來用涼薄和無所謂堆砌起來的高牆,在這一秒鐘徹底粉碎。她剛想不顧一切地沖過去,剛想開口問他為什麽要簽字,卻在迎上沈言疏眼神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如遭雷擊般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冷酷、陌生、沒有一絲溫度。那雙黑眸裏沒有了這三天來在紅磡貨場裏的極致溫柔,也沒有了在聯記麻将館裏玉石俱焚的瘋意。沈言疏看着她,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在中環街頭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甚至透着一種名門子弟對底層嫌疑人本能的疏離與淡漠。

舊書的反噬,在這一秒鐘徹底全盤發作。他看着眼前的黎念,大腦皮層一片死寂,他已經想不起,自己到底為什麽要為了這個女仔,去折斷自己的那一身天之驕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